最近几年,“碳中和”成了高频词。大家谈风电、聊光伏、算电动车减排账,好像只要绿电上来了,气候危机就能迎刃而解。可现实没那么乐观——全球80%以上的能源仍来自化石燃料,钢铁、水泥、化工这些“难减排”行业,短期内根本没法彻底电气化。就算明天所有电厂都关了,大气里的二氧化碳也不会自动消失。于是,一个听起来有点“科幻”的技术被反复提起:碳捕获与封存(CCS)。简单说,就是把工厂或电厂排出来的二氧化碳抓起来,压缩成液体,再埋进地下几千米深的岩层里,让它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出不来。听起来像给地球做透析?没错。但问题来了:这玩意儿真能大规模用起来吗?是巨头们转移视线的“漂绿”工具,还是人类拖延减排后不得不吞下的苦药?
我第一次认真了解CCS,是在挪威的一个项目介绍会上。他们从1996年就开始干这事——在北海的Sleipner气田,把天然气中分离出的CO?直接注入海底咸水层,每年埋掉近百万吨,二十多年没出过事。更神奇的是,他们靠卖碳税省下的钱,让整个项目基本打平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:CCS不是未来概念,它早就悄悄运行了三十年。但为什么全球这样的项目屈指可数?答案很现实:太贵,而且没人愿意买单。目前,从燃煤电厂烟气里捕集一吨CO?,成本大约在40–100美元;如果是直接从空气中吸(DAC技术),成本更是飙到600美元以上。相比之下,欧盟碳价也就80欧元左右,中国碳市场才不到10美元。企业除非被政策逼到墙角,否则根本没动力装这套“额外负担”。更麻烦的是,捕获只是第一步。后续的压缩、运输、注入、监测,每个环节都要钱,还要配套管道网络——就像建一套反向的石油基础设施,但没人知道谁来投资、谁来运营、出了泄漏谁负责。
不过,最近风向似乎在变。不是因为技术突飞猛进,而是现实逼得人不得不低头。比如美国的45Q税收抵免政策,把每吨封存的CO?补贴提到85美元,直接催生了几十个新项目。埃克森美孚宣布要在休斯顿建全球最大CCS枢纽,目标年封存5000万吨;微软、亚马逊这些科技公司也开始预购DAC服务,用来“抵消”历史排放。中国也在动。中石化在齐鲁石化-胜利油田搞的百万吨级项目,把炼厂的CO?捕集后,注入油田驱油——既能增产,又能封存,算是一举两得。虽然规模还小,但至少证明:在特定场景下,CCS可以找到经济逻辑。有意思的是,现在最积极推动CCS的,往往不是环保组织,而是传统能源公司。对他们来说,这既是延续化石资产寿命的“缓冲垫”,也是向“低碳服务商”转型的跳板。你可以说这是“洗绿”,但换个角度看,如果能让高排放行业在过渡期少排点,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当然,我对CCS始终抱有警惕。最大的担忧不是技术,而是道德风险——一旦人们觉得“反正以后能吸回来”,现在就更没压力减排了。IPCC报告早就警告:不能依赖未来大规模CCS来替代当下的深度脱碳。毕竟,全球要实现1.5℃目标,需要本世纪中叶前每年封存100亿吨CO?,而现在全世界加起来才不到0.1亿吨。这差距,不是差几个项目,而是差一个文明级别的动员。而且,CCS天然适合大企业、大设施,对分散的小排放源几乎无效。它强化的是集中式、资本密集型的减排路径,却可能挤压社区可再生能源、循环经济这些更包容的解决方案。
但话说回来,在理想和现实之间,我们可能需要一点“不纯粹”的妥协。想象一下:一家水泥厂,工艺决定了它无论如何都会产生过程排放(石灰石分解),光靠绿电解决不了。这时候,装一套CCS,哪怕只捕集50%,也比放任不管强。或者,在过渡期用蓝氢(天然气制氢+CCS)替代灰氢,为绿氢成熟争取时间。CCS不该是主角,但或许能当个配角,帮我们渡过最艰难的十年。
写这篇文章时,我特意没去查最新数据表,也没列一堆项目清单。因为技术细节会过时,但背后的矛盾不会:我们既想维持现代生活,又想不破坏地球;既相信创新,又害怕被技术乌托邦忽悠。CCS就是这种矛盾的缩影。它笨重、昂贵、不性感,远不如一片光伏板或一辆电动车让人兴奋。但它代表了一种诚实——承认有些排放暂时无法消除,承认转型需要时间,也承认我们可能已经拖得太久。所以,别把它神化,也别一棍子打死。与其争论它是不是“骗局”,不如盯紧三件事:是否真的额外减排?是否挤占了真正的零碳投资?是否建立了严格的监管和责任机制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这只“止痛药”,或许值得吃下去——直到我们找到真正的解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