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远,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,或者说得更准确点,是个靠贩卖“神秘”吃饭的自由职业者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一张清晰的雪豹照片可能只值几千块,但一段模糊不清、疑似“野人”的视频,却能让我在短视频平台一夜爆红,接下无数商业合作。神农架,这片被迷雾和传说包裹的原始森林,就是我的“金矿”。
五年前,我第一次听说神农架野人的故事,是在一个酒局上。几个林业局退休的老职工,借着酒劲,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年轻时在阴峪河谷看到的“红毛怪物”——身高两米开外,浑身棕红长毛,力大无穷,走路时双足直立,却又能像猿猴一样敏捷地攀爬悬崖。他们说,那东西的眼神不像野兽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“人性”。当时我只当是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一笑置之。
直到去年,我在网上看到一段据称是神农架当地村民偷拍的视频。画面抖得厉害,背景是浓密的箭竹林,一个高大的、覆盖着深色毛发的背影一闪而过,速度极快。视频的真实性存疑,但它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:如果我能拍到真的呢?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就再也拔不掉了。它像一种毒瘾,日夜啃噬着我。我不再满足于拍摄那些温顺的金丝猴或呆萌的小麂,我的镜头开始执着地对准那些人迹罕至的深谷、那些被当地人称为“禁地”的幽暗洞穴。我买了最顶级的红外触发相机,将它们像钉子一样楔进神农架腹地的各个角落。我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:进山布设相机,和回到县城的小出租屋里,一遍遍回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影像——99.9%的画面都是风吹草动,或是几只好奇的松鼠。
我的积蓄在迅速消耗,女朋友也因为我长期不着家而跟我分手。但我毫不在意。我坚信,只要坚持下去,那个“历史性的一刻”一定会降临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。我照例去回收位于大九湖附近一处陡峭岩壁下的相机。那地方极其难走,泥泞湿滑,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。当我取下存储卡,插进笔记本电脑时,手都在发抖。
这一次,画面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夜视模式下,一片灰绿色的视野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岩壁的阴影里走出来。它全身覆盖着浓密的、湿漉漉的深棕色毛发,肩膀宽阔,手臂奇长,几乎垂到膝盖。它的步态有些蹒跚,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。最关键的是,它是双足直立行走的。
我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。我反复拖动进度条,放大画面。虽然像素有限,但在它经过相机前方时,我清晰地看到了它的侧脸轮廓——眉骨突出,鼻梁塌陷,下颌巨大,完全符合所有野人目击报告中的描述。这不是熊,不是猴子,这是一个……类人生物!
我成功了!我拍到了!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。我立刻将这段不到十秒的视频剪辑好,加上激动人心的标题和背景音乐,上传到了我的所有社交平台。标题我斟酌了很久,最终定为:“五年守候,一朝梦圆!神农架‘野人’真容首度曝光!”
视频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。我的粉丝数以万计地增长,私信和电话被打爆。有猎奇的网友,有质疑的专家,更有嗅到商机的网红经纪公司。他们开出天价,想买断视频版权,或者邀请我参加各种访谈节目。一时间,我成了“野人发现者”,一个站在科学与神秘学交叉路口的名人。
然而,在最初的狂热过后,一种奇怪的不安感开始在我心底滋生。这种不安,源于视频本身的一个细节。
在那个“野人”即将走出画面边缘时,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停住脚步,缓缓转过头,朝着隐藏在灌木丛中的红外相机的方向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穿透了屏幕,也穿透了我的灵魂。
它的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残或懵懂,反而充满了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、悲伤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恳求?仿佛它不是在看一台冰冷的机器,而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,并在无声地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打扰我?”
这个眼神让我整夜失眠。我开始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神农架野人的资料。我发现,绝大多数目击事件都发生在几十年前,近二十年来,所谓的“证据”越来越稀少,也越来越经不起推敲。老一辈的护林员告诉我,他们年轻时确实在深山里见过一些无法解释的大型脚印,听过一些非人的嚎叫,但从未真正遭遇过。他们普遍认为,那或许是某种未知的大型灵长类,但更可能是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和想象的投射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:会不会,根本就没有什么“野人”?会不会,我拍到的只是一个……人?
这个想法一旦出现,就再也挥之不去。我开始仔细分析视频里的每一个细节。它的步态虽然蹒跚,但并非完全不像人类;它的毛发,在雨水的冲刷下,某些角度看起来更像是……厚重的、打结的衣物?还有那个眼神,那种复杂的情绪,真的是一个未开化的“怪物”能拥有的吗?
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,我决定重返现场。这一次,我不带任何相机,只带了一颗寻求真相的心。
我沿着上次的路线,再次来到那处陡峭的岩壁下。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潮湿,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。我仔细搜寻着地面,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。在一处被踩踏过的泥地上,我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。它们很大,形状怪异,但当我蹲下身,用手指比划时,却发现这些脚印的轮廓,完全可以由一个穿着特制鞋套、故意扭曲步态的人制造出来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接着,我在不远处的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,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、空了的压缩饼干包装袋,牌子是我常吃的那一种。旁边还有一小堆灰烬,显然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。
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难堪的结论:那个“野人”,很可能是一个人。一个和我一样,迷失在这片大山里的人。或许他是个逃犯,或许是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,又或许,他只是个厌倦了现代社会,选择彻底回归自然的隐士。
而我,却为了自己的名利,将他最不堪、最脆弱的一面,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千万人面前。
巨大的羞愧和负罪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我瘫坐在泥地上,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卑劣到了极点。我所谓的“伟大发现”,不过是一场建立在他人苦难之上的闹剧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陷入了深深的挣扎。是继续扮演“发现者”,享受名利带来的快感?还是站出来,承认这一切可能是个误会,甚至是个骗局,亲手毁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?
就在我犹豫不决时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网上开始出现大量质疑的声音。有动物学家指出,视频中的生物体态比例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灵长类;有图像分析师认为,毛发的质感和光影效果存在人为处理的痕迹;更有神通广大的网友,通过分析视频背景里的植被和岩石特征,锁定了大致的拍摄区域,并晒出了同一片区域近期的卫星图——上面没有任何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。
我的“野人视频”正在被一点点解构、证伪。我的评论区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嘲讽和谩骂。那些曾经热情洋溢的经纪公司,也纷纷撤回了合作意向。
墙倒众人推。我从云端跌落,摔得鼻青脸肿。
讽刺的是,这种被全世界唾弃的感觉,却让我感到了一丝解脱。至少,我不用再背负那个沉重的秘密了。
在一个深夜,我做出了决定。我发布了一条长文,没有直接承认造假,但详细讲述了自己从狂热到怀疑,再到内心挣扎的全过程。我公开了所有原始素材,包括那些毫无价值的废片,并呼吁大家停止对“野人”的无端猜测和消费。最后,我写道:“或许,神农架真正的秘密,并不在于是否存在一个‘野人’,而在于我们为何如此渴望它的存在。是我们内心的孤独、对现代文明的疏离,还是对一种更原始、更纯粹的生命状态的向往?无论如何,请给这片山林,以及可能存在于其中的任何生命,多一份敬畏,少一份打扰。”
发完这条动态,我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,卖掉了昂贵的摄影器材。用剩下的钱,我在神农架脚下一个小村子里租了一间房子,开了一家小小的民宿,名字就叫“归林居”。
我不再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“异事”,而是开始真正地观察和记录这片土地。我拍清晨林间的薄雾,拍溪流里游弋的桃花水母,拍护林员们布满老茧的双手,拍村民们淳朴的笑容。我的照片不再追求猎奇,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些自然杂志的青睐。
偶尔,我会独自一人走进山里,不是为了寻找什么,只是为了感受那份亘古的宁静。我知道,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,或许真的有一个孤独的身影,在默默注视着这个世界。而我所能做的,就是保持距离,保持沉默,让他的世界,继续成为他自己的世界。
多年后,一个雨夜,我正在民宿里整理旧物,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。那是我刚来神农架时拍的,照片上是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,莽莽苍苍,深不可测。照片背面,是我当年写下的豪言壮语:“我要揭开你的秘密!”
我笑了笑,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添上了一句新的话:
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你的秘密,就让它永远是秘密吧。”
窗外,雨声淅沥,神农架的群山在雨幕中沉默如谜。这一次,我没有举起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