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怕文言文,二怕写作文,三怕周树人”,这句流传在校园里的顺口溜,想必很多人都有共鸣。
但最近这些年,大家发现一个现象:课本里的鲁迅作品,好像越来越少了。记得我上学那会,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童趣、《孔乙己》的悲凉、《藤野先生》的温情,一篇篇都是必学必背的重点。可现在问身边上初中的孩子,他们接触到的鲁迅作品只剩三四篇,甚至有家长发现,连曾经经典的《风筝》都从初一课本里消失了。于是争议来了:有人说这是抛弃经典,是教育的损失;也有人觉得早就该删,鲁迅的文章又晦涩又沉重,初中生根本读不懂。其实这事没那么简单,鲁迅作品在课本里的“减量”,从来不是单一原因导致的,背后藏着教材改革、教学现实和时代语境的多重考量。而其中,“鲁迅作品是否适配现代学生阅读标准”的讨论,最能触及问题核心。
先澄清:不是“退出”,是“结构性调整”
首先得澄清一个误区:网上传的“鲁迅彻底退出课本”是假消息。人教社早就回应过,所谓“删除”只是技术层面的调整,目前初中教材里还有6篇鲁迅作品,依然是国内作家中入选最多的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和十几年前相比,鲁迅作品的数量确实在减少——2008年之前有9篇,后来慢慢减到7篇,再到现在的6篇,像《中国人失掉自信了吗》《雪》这些篇目都陆续被移出了必修内容。
表层原因:教材改革下的总量压缩与板块拆分
最直接的原因,是教材改革的大背景。新课改之后,语文课本的总篇数大幅缩减,比如人教版必修教材从原来的160多篇减到80篇左右,鲁迅作品的数量自然随之调整。而且现在教材分了“必修”和“选修”两个板块,很多鲁迅作品被归入选修,不再强制所有学生学习,这在观感上就给人一种“变少了”的感觉。毕竟对大多数学生来说,选修内容接触到的概率远低于必修。这种调整并非针对鲁迅个人,而是整个教材体系优化的必然结果——新课标更强调“少而精”,要求精选适配不同学段学生认知水平的文本,鲁迅作品的减量正是这一理念的体现。
核心争议:鲁迅作品与现代学生阅读标准的适配性困境
关于“鲁迅文章是否不符合现代学生阅读标准”的讨论,本质是经典文本与当代阅读生态的适配性问题。从专业阅读测评维度来看,鲁迅作品确实存在多重适配难点,集中体现在阅读门槛、认知匹配度与历史语境衔接三个层面。首先是语言门槛,鲁迅作品创作于白话文运动初期,语言体系介于文言与现代白话之间,存在大量倒装句式、陌生化表达与隐喻修辞。
比如《祝福》中“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,想,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,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,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,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,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”,长句嵌套、语义迂回,与现代学生习惯的简洁直白的表达逻辑存在差异,增加了阅读流畅度难度。其次是认知匹配度不足。现代学生的成长环境以数字化、多元化为核心特征,其认知经验集中于校园生活、网络社交与即时性情感体验,而鲁迅作品的核心主题——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、底层民众的生存苦难、国民性的批判与反思等,均建立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语境之上,与当代学生的生活经验存在巨大时空隔阂。
心理学研究表明,文本理解的前提是“经验共鸣”,当学生无法从自身经验中找到与文本主题对应的认知支点时,就难以产生情感共鸣,进而形成“难懂”的认知判断。比如初中生难以理解《药》中华老栓为儿子买人血馒头的愚昧,也无法共情《故乡》中闰土从活泼少年沦为麻木农夫的悲凉,本质就是历史经验的缺失导致的认知断层。最后是历史知识储备的硬性缺口。
鲁迅作品是“史文共生”的文本,每一篇都内嵌着具体的历史事件与社会背景:《记念刘和珍君》关联“三·一八”惨案,《为了忘却的记念》涉及左联五烈士遇害的历史,即便是看似童趣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也暗含着封建教育制度的时代特征。而当前初中历史教学以通史框架为主,对具体历史事件的细节铺垫不足,语文教学又缺乏对文本历史背景的系统梳理,导致学生在阅读鲁迅作品时,往往只能停留在文字表面,无法理解文本背后的深层批判意图。这种“历史知识赤字”,进一步放大了鲁迅作品的阅读难度,使其难以满足现代学生“可读、可感、可理解”的阅读期待。
衍生问题:教与学的双重困境加剧“劝退”效应
文本本身的适配性难点,还被教与学的双重困境进一步放大,这也是鲁迅作品被诟病“不符合现代阅读标准”的重要推手。对教师而言,鲁迅作品的教学存在“深度与难度的平衡难题”。一方面,部分教师的鲁迅研究素养不足,难以精准把握文本的多元解读空间,只能依赖教学参考书,将复杂的文学文本简化为“中心思想+段落大意+重点词义”的机械拆解,消解了文本的文学魅力;另一方面,应试导向下的教学模式固化,教师更关注考点梳理而非阅读兴趣培养,比如要求学生死记硬背《孔乙己》中“孔乙己是封建科举制度的牺牲品”的结论,却不引导学生思考人物的悲剧性与当代人性困境的关联,导致学生形成“鲁迅文章=应试考点”的负面认知。
对学生而言,被动的学习模式进一步强化了阅读抵触情绪。现代阅读教育强调“自主探究”与“个性化解读”,而鲁迅作品的传统教学多为“教师主导的单向灌输”,学生缺乏主动思考与情感共鸣的空间。更现实的是,教材频繁调整让教师疲于应对,有教师就吐槽,刚按老教材备完课,开学才知道课文换了,只能重新加班备课,这种仓促的教学准备,自然无法很好地破解鲁迅作品的阅读难点,最终形成“教师难教、学生难学”的恶性循环。
深层诱因:过度解读导致的经典“异化”
除了文本与教学层面的问题,对鲁迅作品的“过度意识形态化解读”,也让其逐渐偏离现代学生的阅读认知,成为被“减量”的深层诱因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鲁迅被塑造成“战斗的斗士”,其作品被单一解读为“批判国民性的檄文”,这种固化的解读框架消解了文本的多元价值。比如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本是兼具童年童趣与成长反思的经典文本,却被硬生生解读为“对封建教育制度的彻底批判”,忽略了文中对童年生活的细腻描摹与对人性温情的捕捉;《风筝》中关于兄弟情的愧疚与救赎,也被简化为“封建家长制对儿童天性的压制”,失去了文本的情感温度。
这种过度解读导致的后果,是鲁迅形象的“刻板化”与文本魅力的“消解”。现代学生更倾向于阅读具有多元解读空间、能引发个性化情感共鸣的文本,而被贴上固定标签的鲁迅作品,在他们眼中变成了“说教式的陈旧文本”,自然难以产生阅读兴趣。教材编写者不得不考虑这种普遍的学生情绪,适当减少篇目,以避免经典文本因不当解读而被学生排斥。
争议回应:经典的价值从未过时,关键在“如何适配”
面对“鲁迅作品不符合现代阅读标准”的论调,不少学界与教育界人士提出了反驳,其核心观点是:经典的价值在于跨越时代的思想穿透力,鲁迅作品的“难懂”,恰恰是其思想深度的体现,而非“不符合标准”。教育部前发言人王旭明就直言,编教材的人以自己的浅薄揣度鲁迅的深刻,是很恶俗的;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也回忆,自己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读鲁迅,越读越痴迷,认为现在的孩子不是读不懂,而是阅读能力退化与阅读耐心缺失。
这种观点并非没有道理。鲁迅作品中蕴含的“立人”思想——追求独立人格、张扬个性尊严、反思人性局限,正是现代素质教育的核心目标;《祝福》中对女性命运的关注、《孔乙己》中对底层小人物的悲悯,也能与当代学生的人文关怀教育形成呼应。经典之所以是经典,就在于其能跨越时空引发共鸣,比如《风筝》中关于“尊重他人天性”的反思,放在当下的亲子关系、教育沟通语境中,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。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“鲁迅作品是否适配”,而是“如何通过教学优化让其适配”。
破局方向:在“传承经典”与“适配当下”中寻找平衡
说到底,鲁迅作品在课本里的“减量”,不是因为经典过时了,而是教育者在“传承经典”和“适配当下”之间寻找平衡的探索。破局的关键,在于重构鲁迅作品的教学逻辑,让经典文本与现代学生的阅读需求精准对接。北大教授温儒敏提出的“裸读”理念颇具启发:教鲁迅不用先灌输思想意义,不妨让学生先“裸读”文本,凭借自身经验产生初步感受,再通过教师的引导补充历史背景、梳理解读维度,避免先入为主的标签化解读。
一些学校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种思路的可行性:有的学校组织学生开展“鲁迅作品主题探究”活动,让学生围绕《祝福》中的“祥林嫂之死”自主提问、查阅资料、撰写感悟,有学生通过十次研读写出1.8万字的体会,直言鲁迅作品是“取之不尽的思想财富”;还有的教师将鲁迅作品与当代社会议题结合,引导学生对比《故乡》中的“人性异化”与当下的“内卷焦虑”,让学生感受到经典文本的现实生命力。这些实践说明,只要教学方法得当,鲁迅作品完全可以突破“难懂”的壁垒,成为滋养当代学生成长的精神养分。
经典的生命力在“相遇”而非“篇目”
或许我们不用过分焦虑课本里的鲁迅少了几篇。真正重要的,是让孩子在合适的年龄,以合适的方式遇见鲁迅——不是把他当成必须背诵的考点,而是当成一个能对话的思想者。当学生能从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读出童年的快乐,从《藤野先生》里读出真诚的敬意,从《孔乙己》里读出人性的复杂,鲁迅的精神自然会融入他们的成长里。毕竟,经典的生命力从来不在课本的篇目中,而在每个读者的心中。